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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明亡 ​

源于本子,有好的小说,所以故事型电视剧就不错。总的来说,《洪武大案》这部电视剧还是不错的。就表演的精彩程度来说,侯总侯天来第一,科班自然,功力深厚,胸壑城府,老奸巨猾,尤擅演绎文化型人物。开济第二,罗承仁泼皮无赖第三,李立群秦升争第四。

论明亡

论影视穿帮事,制作是否精良,本不在兴趣之列。李立群老师说接拍此剧是因为它严谨——恍若坊间盛传“释永信精通佛法”。兹举一例。这个电视剧里,“君主华夷”匾下,元璋主要在奉天殿召见君臣。身后两联:“慎厥身修思永……无轻民事惟难”,这是康熙联句;“克宽克仁皇建其有极……”这是乾隆联句。北京故宫乾清宫现存“正大光明”匾及盈联,均为乾隆御笔。“正大光明”为清世祖章皇帝爱新觉罗·福临所题。康熙曾临摹,现悬则为乾隆摹写。康熙前联是:表正万邦慎厥身修思永;弘敷五典无轻民事惟难。乾隆后联是:克宽克仁皇建其有极;惟精惟一道积于厥躬。剧中奉天殿全采用乾清宫康熙乾隆联句,清高宗手书包围明太祖,当然是一矛盾背谬处。或者可窥此剧用心仔细严谨之一斑?或者此剧认为演员、群众些简直不要太好糊弄?

登闻鼓可以向皇帝风闻言事。绝对权力不仅爱年轻女性,也偏爱风闻言事。杀年逾七十的李善长,杀蓝玉剥皮萱草,毕竟都需要说法。风闻言事却无一例外将绝对权力导向最终失败。李立群说登闻鼓,处理了二百多起案子——无知不明就里贴金,实为抹黑。这是法官,是不称职的皇帝,隐蔽性欺骗性更强,比天启帝“木匠皇帝”更不务正业。登闻鼓接案审的憔悴辛苦,木工活至少玩的专注开心。

重屏藩,废丞相,本质互相矛盾。元璋无文,无识事理之明,终其一生无法领悟。暴力掌握在朱元璋这个人的手里,不能绳之以文明的绝对权力实践,不过闹下拘不来孟轲而删《孟子》的无文笑话,不过落下杀蓝玉而人性全无的兽性残忍。权力扭曲的认知或价值观有多可怕?古往今来,上至一流学者,下到一众百姓,全社会良知全无,无视元璋的兽性残忍,只因太祖开大明。

元璋未能做出更多制度建设,却陷于个案。个案再多,二百起,三百起,还是个案,元璋不可能从制度上解决明朝痼疾。有明一代,《皇明祖训》替子孙后代作出各种规定,还永世不得更改。元璋重典治吏,崇祯亡明时的经验:是吏皆可杀。崇祯说的也不全对,比如沐王府随明始终。大明十万火急危在旦夕,官吏事不关己漠不关心。崇祯帝跟官僚集团拿不到钱,李自成却拿到巨资——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”,强皇权而实无皇权,恰恰源于元璋治吏的彻底失败。元璋的大明,连官僚集团都无法同舟共济,更不用说百姓。正统帝用王振,正德帝用刘瑾“八虎”,天启帝用“九千岁”魏忠贤,后世明代皇帝还不得不顶着乌烟瘴气重用宦官。崇祯吊死煤山,举目无人,谁陪着?是皇亲国戚吗?是位高权重的官僚吗?都不是。是太监,王承恩,是王承恩跟着崇祯上吊而去。元璋重屏藩,崇祯帝但凡对以后南明屏藩诸王有半分信心,会决绝吊死煤山吗?故,明亡,皇帝之亡,皇室之亡,亡朱一姓,百姓荼毒无辜受殃。题外话:李自成攻入京师,紫禁内城告破在即,崇祯帝突围失败,出城无望;返宫鸣钟召集群臣,无一前来,走投无路绝境奔往煤山。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”的误会,掩盖了崇祯帝逃避至近乎无知的局势判断能力,崇祯帝不及天启帝,远甚。

元璋制度建设的失败,是全方位的。朱棣篡建文帝位,屏藩制一世而亡。须知,建文帝位,是比《皇明祖训》任何永世不移的规定——或者元璋的任何遗嘱遗愿——更重百倍的实质存在,朱棣早以实际行动将《皇明祖训》摔了个粉碎。元璋重屏藩,无文罔顾历史经验,孔见大开历史倒车。建文要削藩,朱棣要削藩,朱标不死,一样削藩。行胜于言,建文朱棣名义上全不碰朱元璋屏藩制,却都用削藩的实际行动,宣告了元璋屏藩制的失败。这才真真是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”。废丞相,重典治吏,皇帝和官僚集团离心离德,是元璋暴戾无智造就的、绝无仅有的朝代奇观。权力集于皇帝一人,眉毛胡子一把抓,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。这样的制度,是皇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;勤政失败,继以怠政。明代皇帝的不称职度普遍高于清代皇帝就是明证,明代皇帝的荒淫程度居历朝历代之首就是明证,二十多年不朝,三十多年不朝的皇帝,全出在明代。有明一代二百七十六年,明面上数得着的,皇帝弄性跟官僚集团消极对抗就是六七十年。可以说,明代一半时间,领导跟办事员不对付,皇帝跟官僚集团不能合作。朱元璋暴戾阴魂不散,成建制锦衣卫、东西厂,应劫而生,蔚为奇观。一时炎威赫赫,人心惶惶。李自成攻入京师,满清入关,无所不能夜止童哭的锦衣卫在哪里?令人闻风丧胆的东西厂又在哪里?

制度上废除相权,实际上一定失败。封建社会,相权必须置于君权之下没问题,但不能是个零,直到现代社会的经验仍是这样。清代上书房、军机处,都是对丞相位的替代。元璋本人就精力不足应付,后世明代皇帝从朱棣开始就吃不住——朱棣可还是马上皇帝——搞内阁,搞内阁首辅。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”,都是弥补元璋废丞相制之失。有明一代,清也杀,浊也杀,功在社稷还是杀。杀李善长年逾七十,杀徐达开国功臣第一,杀胡惟庸蓝玉功勋赫赫数以万计,杀夏言,杀严嵩,抄张居正险至“断棺戮尸”,杀熊廷弼,杀袁崇焕。明代内阁的制度贡献,远小于清代上书房,更不用说比军机处,更不用说弊病丛生擦肩海洋的禁海闭关制。

大众一般的理解,叫作“洪大的武功”。刀马洪流,止戈天下——不论元璋是否见此——“洪武”恰如其分。“朕本淮右布衣”,确切地说:刀马洪流,止戈天下;钵伞游方,练达无文。当然,“洪武”继以“建文”,朱元璋皇室统治集团自己心里明镜。

“明实亡于万历”?“义武奋扬,跳梁者虽强必戮”,中华最强音背后的代价,可是耗银二千万两以上,国库从战前张居正改革的“充盈”,到战后的“一空如洗”。历史不需要假设。这场耗费巨大的战争打后金满清如何?万历不打日本,日本在万历朝即已实现今天都不能完成的占领朝鲜半岛?日本在东亚的崛起提前三百年?

故,明以太祖治吏无功始,以太祖治吏无功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