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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观园,小天下;大雪芹,小红学 ​

——《红楼梦》的基本常识 ​

创作的基本规律 ​

曹雪芹逝世于《红楼梦》创作过程中。

曹雪芹创作《红楼梦》的过程,经过了多次调整、反复,一遍成稿,再次反复、调整。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中文的“十”和“五”都未必作准,但是多次调整、反复是毫无疑问的。换言之,雪芹笔下的《红楼梦》原著有一个成熟的过程,雪芹的腹稿有一个成熟的过程。这是创作的基本规律。“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茎须。”诗词犹如此,遑论长篇巨制。

曹雪芹逝世时的《红楼梦》腹稿,不妨称之为定稿。《红楼梦》定稿是渐趋成熟的,而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。曹雪芹红楼遗世稿不是定稿。遗世稿和定稿之间不仅有细节差距,还有结构差距。“四十年华赴沓冥”,雪芹撒手人寰,没来得及增删的,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都有。

雪芹渐趋成熟的创作过程调整有二,一是鲁鱼亥豕矛盾背谬细节,一是全篇结构。

鲁鱼亥豕矛盾背谬细节未及增删处,兹举一例。探春判词: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清明涕泣江边送,千里东风一梦遥。探春才志高,奈何运偏消。哪里是后四十回统制升任京官,近衣锦还乡气象?运是第一,更在才志之上,这是我们文化的常识,所谓“运去英雄不自由”,何况探春?生于贾府末世的何止探春,凡鸟偏从末世来,王熙凤一样,玉字辈草字辈全是。

全篇结构调整兹举两例:兰桂齐芳家道复初 v.s. 贾府末世彻底败落;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,中乡魁宝玉了尘缘,宝玉出家 v.s.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。

《红楼梦》写一回传一回,不要说后四十回,前八十回也未必是雪芹定稿。红楼前八十回系统本子(含脂批本)未必是雪芹定稿,这不是什么突兀、困惑、无法理解的事。就像《毛泽东诗词》早已广为流传,而老人家七六年六七月间还在最终校订自己的诗词。岂止“捻断数茎须”?前八十回没来得及增删的,兹举一例:艺术源于生活,第三十一回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;艺术高于生活,第一百一十九回“中乡魁宝玉了尘缘”。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即是前八十回中未及增删者。

伟大的《红楼梦》——曹雪芹触达的高峰 ​

贾府末世彻底败落,以两府始祖宁荣二公之灵说“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”、宝玉出家,这是曹雪芹最终触达的高峰。不揣测,全部见于雪芹遗世稿。

增删白首双星、兰桂齐芳家道复初、下一回强行赦还上一回的抄家,这是雪芹逐渐全篇成熟的、未完成的、伟大的《红楼梦》。

《红楼梦》不仅如曹公之狂,“勒石”传世,岂止“四大名著”第一,放眼集部不可撼动的第一。

世人多以《红楼梦》就是写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,就是写宝黛爱情悲剧——管窥之见,因小失大。一生心事终虚化,宝黛无力正终身。宝黛在终身误的命运里,幸运收获爱情,实是开胃菜。

世人只晓《红楼梦》第一,却罕有人明白清楚其原因。奠定《红楼梦》集部第一伟大地位的是:贾府末世彻底败落不可挽回者,放诸皇家,放诸中国朝代社会而皆准。运隆祚永家道复初很容易;贾府末世彻底败落,不可挽回者,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——隅见全局;大观园,小天下——才成其伟大。

“高续后四十回”的观点错的离谱 ​

程高系统本子的基本事实 ​

书商程伟元多年重金访寻遗世《红楼梦》后四十回稿本,重大收获是两次,一次求得二十余回,一次求得十余回(中文可厌就在这,二十几十几都说不清楚)。不止百廿完整回目,程伟元基本获得了曹雪芹遗世全稿,手里的后四十回,基本没有整回缺失,或某一回中少量文字缺失,虽则漶漫,然而在程的认知里已经“尚属接榫”,是基本完整的,只待整理、润色、起承转合、少量补写、排活字本。所以在程高眼里,续后四十回这回事,连概念都不会有。“高续后四十回”的观点,全是后世错误,错的离谱。

程高能见的明显鲁鱼亥豕矛盾背谬 ​

  1. 以两府始祖宁荣二公之灵嘱警幻:“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者” v.s. 兰桂齐芳家道复初。程高若存续写“创作”之念,增删宁荣二公之灵语,消除此处明显矛盾错误不费力;
  2. 第五回开生面曲演红楼梦,终身误……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 v.s. 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v.s. 第一百一十九回中乡魁宝玉却尘缘。程高若存续写“创作”之念,增删白首双星,消除此处明显矛盾错误不费力;
  3. 探春判词:“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清明涕泣江边送,千里东风一梦遥。” v.s. 统制外任升京官,探春近衣锦还乡气象回省贾府。程高若存续写“创作”之念,一线春风别梦遥,增删探春判词,消除此处明显矛盾错误不费力;
  4. 罕见结构性纰漏:上一回事发抄家,下一回强行赦还。第一百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,第一百零六回下回分解处即给还家产,第一百零七回明确又给还世职。

程高志在还原曹雪芹遗世稿全本原著“本来面目”,而决没有续写“创作”之念,这是确定无疑的。程高能见的明显矛盾错误,大部分增删不费力。若“高续后四十回”的观点成立,下一回强行赦还家产世职、兰桂齐芳家道复初,高鹗的续写“创作”则实毁了《红楼梦》:“白骨相撑乱如麻”,皇家彻底败落,朝代社会彻底败落,除了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又待谁来赦还?

程高若存续写“创作”之念,能否识见至此,谨遵“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”?殊可悲观。

程高不存贪天之功“创作”续写红楼后四十回的念想,后世离“半个高鹗”还有“半个高鹗”的一些“红学家”们,却将续后四十回之见强安到高鹗身上,实陷高鹗于进退失据之地;“高续后四十回”的观点错的离谱。真是“不悔自己无见识”,反将丑语向高鹗了。“红学家”三百年来竟治何学?更不用说不乏低级狗尾:贾府中兴,甚至宝黛终成眷属。

后四十回不乏极致精彩,断非旁人能续 ​

得黛玉爱难,得黛玉恨难,得黛玉怨则难上加难。天知道说这话得多懂多爱黛玉。贾府没有亲人,黛玉微微一笑:“老太太,你白疼了我了。”弥留焚诗稿,灵柩嘱回南。不留下一个标点的遗迹或半缕情绪,生怕贾府抄了她去。可不是极致精彩?岂旁人能续?

鲁迅先生巨眼:“于无声处听惊雷。”

黛玉临终六言诀:“宝玉,宝玉,你好……”可不是极致精彩?岂旁人能续?

偏以王熙凤证黛玉爱恨怨:“他倒不怨我,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。”

不揣测,黛玉临终,脑海闪过“三宝”,浅笑“是立足境”,不过嘱宝玉百尺竿头。虽则宝黛无力正终身,试续王熙凤擦边孟浪:“宝玉,宝玉,你好……油嘴,让你‘有如三宝’‘是立足境’笑岔气了……”

诗云:

玉双合府自瞒空,黛玉六言事理穷。
黛玉临诀不尽意,无声去脉来龙中……

可不是极致精彩?岂旁人能续?

“红学”的范畴 ​

一部小说构成一门“学问”,三百年来方兴未艾,不乏一流中国文化学者前赴后继,是《红楼梦》独有的奇观奇事。“红学”应界定在作者曹雪芹的历史史实和稿本本身,决不索隐。哪怕考证作者不是曹雪芹,“红学”的范畴,仍然只能是作者的历史史实和书稿本身,而决不能索隐。

索隐似是而非,诱惑难当。兹举一例:“钗于奁内待时飞”。近来有索隐:钗即宝钗,时飞即贾雨村表字,待贾雨村再度大官起用,寡居宝钗与贾雨村结为夫妇。由来入禁选不成,当时宝钗惦荣府;索隐可不是令人喷饭?照这样“钗”,可不是金陵十二钗都要和贾雨村结为夫妇?索隐荒唐胡闹,由此可见一斑。

最后 ​

《红楼梦》是封建社会百科全书、中国社会百科全书。不读《红楼梦》,不会真正懂得中国社会上下五千年的历史,当然也就不能创新更好的明天。大雪芹,小红学。细忖封建社会百科全书者,倒不论书法,竟至无所不包:儒表、释心、道骨、诗词、戏曲、药理、货殖、工笔、绘画、精食、茗茶、文玩、风俗、科举、官场、市井、礼仪、家族、爱情、婚姻、往来世故、三教九流……

曹雪芹活明白了吗?“和尚无儿,孝子无数。”给雪芹重来一次的机会,他大概不会白首双星,或许会,出家!不揣测,全见于红楼遗世稿高峰。

写完此文,遍查三百年来持“高续后四十回”观点者,从胡适到俞平伯、周汝昌,从张爱玲到刘心武……何以一流的学者、作家反倒失了常识?

谨以伦常礼仪专家孔子言结束此文:“道不远人;人之为道而远人,则不可以为道。”